稳定币能带来货币美元化吗

2026年7月，国际清算银行（BIS）发布工作论文《Dollarisation and monetary control: what lessons for the rise of stablecoins?》。该文由BIS货币与经济部门经济学家Boris Hofmann、Aaron Mehrotra和Jan Paulick撰写，聚焦稳定币在新兴市场与发展中经济体（EMDEs）快速扩张背景下，对美元化趋势、资本流动以及货币政策控制能力的潜在影响。文章核心贡献在于，通过比较传统“存款美元化”与新兴“稳定币美元化”的形成机制，分析稳定币是否会复制历史上外币存款削弱本国货币控制能力的问题。研究基于超过130个经济体的数据，对1990年以来外币存款美元化以及2017年以来稳定币跨境流入进行比较分析。核心发现包括：汇率传导效应和金融危机是推动两类美元化的重要因素；美元化具有高度持续性，一旦形成较难逆转；传统资本管制能够降低银行体系美元化，但对稳定币流入效果有限，因为稳定币部分运行于传统监管体系之外；适度美元化可能增加通胀风险，但对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影响有限。中国人民大学金融科技研究所对研究核心部分进行了编译。

作者 | Boris Hofmann, Aaron Mehrotra, Jan Paulick

编译 | 李若瑶

来源 | BIS Working Papers No.1370

一、引言与研究背景

稳定币是一类旨在维持与某种参考货币稳定价值的加密资产，其中最主要的是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近年来，稳定币市场规模快速增长，自2023年以来市值接近增长三倍，主要由美元稳定币推动。

传统上，新兴市场居民获取美元主要依靠银行体系中的外币存款，即“存款美元化”。稳定币提供了一种新的美元获取渠道，使用户仅需互联网连接即可获得美元敞口，并可能用于价值储存和支付。这一特点使稳定币具有类似外币现金的功能，同时由于其运行于区块链网络，跨境流动更加便利，也更难被传统监管体系追踪。

文章指出，稳定币美元化与传统美元化存在明显相似性：两者都受到本币信用下降、汇率风险以及金融不稳定因素影响。但稳定币也具有新的特点，例如其不依赖银行体系、跨境流动更加容易，因此可能形成新的货币替代渠道。

二、传统美元化与稳定币美元化

2.1 存款美元化机制

美元化通常发生在居民对本国货币信心下降时。当经济体经历高通胀、汇率贬值或者主权债务危机时，居民倾向于持有美元资产以保护财富。

文章通过1990—2019年超过130个经济体的数据分析发现，汇率传导程度越高，即本币贬值更容易推升国内价格，美元化程度越高。此外，主权债务危机也会显著提高未来美元化水平。研究显示，主权债务危机发生后，未来十年的存款美元化比例平均提高约4—6个百分点。 

2.2 稳定币美元化形成机制

研究进一步分析2017—2024年的稳定币跨境流入数据，发现稳定币美元化同样受到汇率风险影响。汇率传导越强的国家，稳定币流入规模越高。与此同时，银行危机对稳定币采用具有更明显影响，原因可能在于稳定币作为非银行美元资产，在银行体系不稳定时期更具吸引力。 

与传统美元存款不同，稳定币流动不完全依赖银行体系，因此传统外汇限制和资本管制对其约束能力较弱。研究发现，对居民外汇账户实施限制能够明显降低传统美元存款比例，但对于稳定币流入没有发现显著影响。

三、稳定币美元化的持续性

文章指出，美元化具有明显的路径依赖特征。一旦居民形成持有美元资产的习惯，即使经济环境改善，美元化水平也不会快速下降。

针对高通胀退出后的经济体进行事件研究发现，无论采用100%通胀阈值还是5%通胀阈值定义危机阶段，美元化比例在危机结束后均没有出现明显下降，说明美元化具有较强的锁定效应。 

进一步的自回归模型显示，存款美元化具有高度持续性，滞后一阶美元化水平的系数约为0.8，表明过去形成的美元资产使用习惯会长期影响未来货币结构。

四、稳定币对货币控制的影响

4.1 对资本管制有效性的挑战

传统资本管制主要针对银行和金融机构，例如限制外汇账户开立、跨境资金流动等。但稳定币运行于开放区块链网络，可以通过非托管钱包直接持有和转移，因此监管可见性较低。

文章指出，稳定币的24小时跨境转移能力，使其相比传统外币存款具有更高便利性，也增加了政策管理难度。稳定币可能成为居民绕过传统金融体系获取美元流动性的工具。 

4.2 对货币政策的影响

研究认为，美元化会削弱部分经济体对本币需求的控制能力，但其影响并非完全负面。数据显示，中等程度美元化可能与更高通胀风险相关，但没有充分证据表明美元化会显著削弱货币政策传导。 

因此，稳定币带来的主要挑战并不是立即破坏货币政策，而是在金融压力时期提供新的美元替代渠道，加速资本外流和货币替代过程。

五、政策启示

5.1 加强稳定币监管框架

由于稳定币部分运行于传统监管边界之外，监管机构需要建立针对数字美元流动的新型监测体系，包括：

第一，加强稳定币跨境资金流追踪，识别美元化趋势变化；

第二，提高稳定币发行方透明度，确保储备资产安全；

第三，探索适用于数字资产环境的新型资本流动管理工具。

5.2 重新评估资本管制工具

传统资本管制主要针对银行体系，而稳定币依赖区块链基础设施，其监管逻辑不同。未来政策重点需要从限制金融机构行为，转向识别链上资金流动和风险传导路径。

5.3 关注金融稳定风险

稳定币美元化可能在经济危机时期快速扩大。当居民对本币信心下降时，稳定币可能成为新的避险资产，加速本币需求下降。因此，新兴市场需要提前建立风险监测和应急政策框架。

六、结论与展望

本文通过比较传统美元化和稳定币美元化，揭示了稳定币正在成为新兴市场获取美元流动性的新渠道。研究表明，稳定币并不是完全新的美元化现象，而是在数字金融环境下延续了过去美元资产替代本币资产的逻辑。

对于新兴市场而言，稳定币带来的核心挑战并非技术本身，而是其改变了美元流动方式：过去美元主要通过银行体系进入经济体，而未来美元可能通过区块链网络直接流向居民和企业。

因此，监管重点需要从传统金融机构监管转向数字化美元流动监管，在保持金融创新空间的同时，降低稳定币美元化对货币主权和金融稳定带来的潜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