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yPal帮”亿万富豪：一场20亿美元亏损后的盈利长跑

作为“先买后付”模式的先行者，Affirm坚持“万事靠自己”的策略。累计亏损超20亿美元后，而今公司终于实现盈利，市值亦达到250亿美元。

2000年6月，帕洛阿尔托一家中档酒店的大堂里，PayPal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马克斯·列夫琴（Max Levchin）坐在室内喷泉水池边，准备出席一场支付行业活动并发言。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会议上讲PayPal的事了，因为我觉得公司要撑不下去了。”他对当时的女友、如今的妻子内莉，以及PayPal顾问斯科特·班尼斯特（Scott Banister）说道。

彼时这家成立仅18个月的初创公司正高速增长，却被欺诈问题拖入绝境。不法分子在PayPal上注册虚假卖家账户，用盗来的信用卡进行虚假交易，再迅速将资金转入自己控制的银行账户。危机最严重时，PayPal每月因欺诈损失超1000万美元，而月营收还不到100万美元。

列夫琴当时全身心投入到PayPal反欺诈体系的搭建中，尝试各种手段打击大多盘踞在东欧的欺诈分子，可其中一名骗子竟弄到了他的邮箱地址。

2023年9月，列夫琴在一档播客节目中回忆道：“他会发邮件给我，总结他是怎么破解我最新想出的反欺诈方案的。那种感觉，就像银行高管一边和劫匪现场对话，而另一边，抢劫却并没有停下来。”

市面上现成的反欺诈工具太粗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因此列夫琴坚持自研一套方案。

最终他们找到了可行的办法：他和PayPal早期员工戴夫·高斯贝克（Dave Gausebeck）设计了一套巧妙的验证机制——向用户展示扭曲变形的字母，要求他们照实输入以证明自己是真人，这也是自动图灵测试最早的商业应用之一。采用这项名为“CAPTCHA”的新技术后，虚假账户注册率大幅下降。列夫琴欣喜若狂，在办公室里开大音量播放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的经典歌剧选段《女武神的骑行》，庆祝这场胜利。

这段经历让他明白，极其精准地预判损失至关重要，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自研软件与系统。51岁的列夫琴现执掌年营收40亿美元的先买后付公司Affirm，当年的经验也塑造了他如今的风险管控思路。

但自研自建系统也有个明显的短板：成本极高。

Affirm创立初期，列夫琴有时也会犯嘀咕：“天呐，我们到底能不能盈利？”十多年来，这家旧金山公司始终无法逃开这个问题，期间其累计亏损远超20亿美元。尽管常年亏损，列夫琴却始终能稳住投资者信心、持续完成融资，这足以证明“PayPal帮”的光环在硅谷的分量。

去年，按照公认会计原则（GAAP）统计，Affirm的营收终于开始持续覆盖成本。今年2月，公司首席运营官迈克尔·林福德（Michael Linford）向《福布斯》表示，如今发放新贷款、处理支付业务“几乎不会产生额外成本”。这得益于公司自研的一整套系统，覆盖数据摄取与分析、贷款报告编制等流程。自2025年第二季度起，Affirm始终保持稳定盈利；截至2026年3月的财季中，公司营收达10亿美元，净利润1亿美元。

如今，公司每季度发放的贷款与处理的支付总额近120亿美元。市值维持在250亿美元左右，较2021年IPO时上涨50%，但远低于2021年11月470亿美元的峰值。列夫琴的个人身家也飙升至22亿美元，较两年前翻了一番。

而眼下的问题是，他打造的这套商业模式，能否破解困扰信贷行业数十年的谜题：如何在不放宽信贷标准、不砸钱获客的前提下，实现持续增长？

Affirm股价走势。起止时间为2021年1月13日IPO（发行价为每股49美元），至2026年8月18日。图片来源：YCHARTS

过去二三十年间，金融科技信贷公司的发展境遇各不相同：Nubank、SoFi等企业壮大了业务，而主攻细分领域的专业金融机构却难以扩张规模。专业信贷机构长期面临的困境是：若要维持增长，要么降低信贷标准（列夫琴称这“绝对是死路一条”），要么投入重金开辟新的获客渠道。

列夫琴为Affirm制定的策略，核心是一套简单的网络效应逻辑：入驻商家越多，Affirm对消费者的价值就越高；使用Affirm的消费者越多，商家就越难以忽视这个平台。Visa或许是金融服务行业中网络效应最强的典范，去年净利润达200亿美元。这套逻辑也影响着Affirm的产品决策。列夫琴定下的规矩是：任何新产品都必须同时让网络两端的商家和消费者受益。尽管有Affirm用户希望推出个人贷款产品，方便他们偿还信用卡债务，但列夫琴始终没有同意，因为他看不到这类产品能给合作商家带来什么价值。

回望PayPal时期的经验，列夫琴依旧认为，要打造完善的网络生态，必须自研软件，因为外部技术的灵活性远远不够。

以Affirm Card为例，这张借记卡支持用户在消费时选择全额付款，或是拆分成多期支付。首席运营官迈克尔·林福德表示，如果没有自研的总账系统来追踪用户的付款、贷款与退款记录，Affirm根本做不出这款产品。原因在于，普通借记卡消费的退款是一套逻辑，而一笔消费若同时形成了借贷，那么其退款又是另一套逻辑。Affirm需要自研总账系统，打造统一的记录体系，打通所有数据。

截至2026年3月（Affirm披露业绩的最新财季），Affirm Card的用户规模年增速达130%，活跃持卡人数达440万，季度消费交易额超20亿美元。列夫琴称这款产品是他的“宠儿”。

搭建自有系统和现金流核贷模型也有效降低了信贷风险。经借款人授权后，Affirm可以同时分析其银行账户现金流与征信报告，据此调整利率、授信额度、还款期限，部分情况下还会要求支付首付。“最复杂的其实不是搭建模型或训练模型的系统本身，”去年年底列夫琴接受《福布斯》采访时表示，“而是外围的支撑架构。”

他所说的“支撑架构”，指的是信贷模型之外的整个配套体系，体量十分庞大。Affirm每季度发放数千万笔贷款，每一笔产生的数据都需要妥善存储、完整保留个人身份信息、做匿名化处理以供分析，同时还要确保各个业务系统都能调取使用。Affirm耗时七年才搭建出这套系统。

截至今年4月，公司2200多名员工中，工程师超过800人。

这套底层体系让Affirm对信贷业务拥有极强的掌控力。公司若有采用新信贷模型的计划，无需在全业务线一次性上线，而是可以先在小范围用户中试点，之后再全面推广。公司核心信贷模型每季度更新一次，小型优化可能每周都会推进。对于Affirm这种体量的信贷机构来说，这样的速度远超行业平均水平。而搭建这套体系的根本目的，就是更精准地筛选合格借款人，将高风险客户拒之门外。

列夫琴执掌的这家公司以出色的核贷能力蜚声业界。

自成立至2026年3月，Affirm已为7100万消费者提供授信，促成的贷款与支付总额达1500亿美元。近年来，其月度分期贷款余额中，逾期30天以上的比例始终在2.1%至2.8%之间；而据Equifax和穆迪的数据，当前美国信用卡行业的平均逾期率约为3.7%。2022至2023年，多数信贷机构的逾期率大幅攀升，Affirm的逾期率却保持相对稳定，这也支撑了公司的高速增长。

Affirm的技术可以精准决定给谁放贷，却无法掌控放款后借款人自身的境遇变化。

今年，持续的通胀叠加AI引发的失业担忧，让投资者对美国消费者的财务状况心生顾虑，多数金融科技公司及第一资本（Capital One）等信贷机构的股价均承压下行。但截至目前，这种担忧并未大规模应验，贷款逾期率相较历史水平仍处于温和区间。今年以来，Affirm股价仅下跌1%，而Klarna、SoFi、Nubank等其他金融科技信贷企业的股价均出现两位数跌幅。

此外，先买后付行业还有一个长期挥之不去的隐忧：“多头借贷”。

这指的是消费者同时从多家平台申请分期贷款，而每家放贷机构都无法掌握用户的整体负债情况。极端的情况下，一名消费者可能同时借了五笔贷款，对应五家机构，彼此都不知道另外四家的存在。列夫琴指出，在头部先买后付机构中，唯有Affirm会将全部贷款数据上报征信机构，让全行业更清晰地判断消费者的实际负债压力。

短期来看，列夫琴面临的更严峻挑战，是如何维持公司过往超30%的营收增速——这是支撑其股价的核心因素。列夫琴表示：“摆在我眼前的工作，就是想清楚未来三年的增长从哪里来。这项工作我甘之如饴，当然压力也不小。”

对于Affirm的下一阶段增长，列夫琴已有规划。在今年5月的投资者论坛上，公司高管团队表示，预计起步最早的结账业务，以及以Affirm Card为核心的D2C新产品，将各自贡献至少10个百分点的增速；国际市场扩张可再贡献1至5个百分点。目前Affirm仅在美国、加拿大和英国开展业务，但未来将通过与Shopify的合作，陆续进入澳大利亚、德国、法国和荷兰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