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广东人：梁文锋与杨植麟如何改写中国AI的牌桌

一台收音机和一支乐队 梁文锋1985年出生在广东吴川覃巴镇米历岭村，父母是小学教师。家中没有玩具，他童年最珍视的是一台飞跃牌收音机——被他反复拆解、组装，不知多少遍。初中时自学完高中数学，翻阅大学教材；2002年以806分成为湛江市高考状元，领奖照片里他穿着枣红色短袖、胸前别着大红花，表情僵硬，像是被推上台的。那年秋天，他进入浙江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此后二十年，他再未出现在任何需要拍照的场合。 同一片岭南土地上，相隔雷州半岛的汕头，杨植麟1992年出生。清华计算机系四年成绩年级第一，发表二十余篇论文。但更让人记住的，是他组建的摇滚乐队Splay——名字取自数据结构“伸展树”，他自己打鼓。乐队不是消遣，而是表达：对现实压力的回应，对时代荒诞的诘问。他们写过一首歌，讲一夜暴富的白日梦，“一半出于共情，一半是提醒自己别变成太功利的人”。多年后，乐队队友周昕宇成了月之暗面联合创始人；公司门口摆着一架白色雅马哈电钢琴，琴上压着Pink Floyd《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黑胶——公司名字正源于此。 一个拆收音机，不需要任何人看见；一个打鼓，因为有东西必须表达。这微小的起点，悄然埋下了两人此后二十年所有选择的伏笔。 成都的出租屋和CMU的走廊 浙大毕业后，梁文锋没有进大厂，也没有出国。他独自去了成都，在廉价出租屋里尝试用AI改造传统行业，全部失败。2015年，他与浙大同学创办幻方，专注量化交易。但真正令人不解的动作发生在之后：2019年斥资近2亿元自建1100张GPU集群；2021年再投10亿元，囤下约一万张A100。业内普遍认为，做量化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卡。早年接触过他的人回忆：“只觉得是个发型糟糕的技术宅在烧钱。” 可他做的事，恰恰相反——不是用AI为金融降本增效，而是用金融为AI研究供血。他把常规路径整个倒置：先造出现金流机器，再买断做研究的自由。没有融资，不设KPI，不谈短期变现，只谈模型原创性、训练效率、推理成本与芯片约束。 杨植麟走的是另一条路。清华毕业后赴卡耐基梅隆大学（CMU）攻读博士，期间在谷歌与Meta AI实验室实习。2017年，他将全部精力押注语言模型，认定这是“唯一重要的问题”。博士期间两篇关键论文：一篇提升AI长上下文记忆能力，一篇在20项基准测试中击败谷歌最强模型，总引用近两万次。后来Kimi以20万字长文本输入能力出圈，并非临时策略，而是他博士时期就锚定的方向。 2016年，他还在读博时便参与创办循环智能，做销售通话分析。这段经历让他早早看清技术落地的粗糙，也在脚下埋下了一颗雷——八年后才被引爆。 2019年博士毕业，导师为他联系苹果高管，可向库克直接汇报，甚至可任苹果中国区岗位。但他推掉了所有硅谷offer，选择回国。 那时，梁文锋在杭州囤卡；杨植麟在北京等风。两人互不相识，却已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一个月的窗口和一条鲶鱼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上线，全球AI圈集体失眠。杨植麟回忆：“2023年2月开始集中融资，拖到4月基本没机会了；但12月或1月也来不及——疫情刚放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抓住了这一个月的真空期，一天未休。2023年3月，月之暗面成立，联合创始人是清华校友周昕宇与吴育昕。起步融资6000万美元，三个月聚齐约40位AI研究员。随后是融资史上最陡峭的曲线：红杉、真格入场，阿里领投10亿美元，腾讯、美团、小红书跟投，估值一路推至33亿美元。 Kimi凭借超长文本处理能力，成为许多中国人高频使用的首个国产大模型产品。彼时的杨植麟活在双重状态中：对外讲述宏大叙事——把scaling law走不通的概率估为接近零，把创业比作驶向雪山的车，把第一年称作“造出火箭原型”；对内则紧盯最琐碎的细节：一台机器算力今天260、明天340，买卡还是租卡，走哪个渠道……一半科学家的笃定，一半小老板的精明，都凝于这个31岁的年轻人身上。 但资本给的一切，早已标好价格。为支撑增长曲线，2024年10月Kimi单月投放2.2亿元，11月再投2亿元，两个月烧掉超整个三季度营收。那个曾写歌讽刺一夜暴富的鼓手，成了全行业买量最凶的创始人。不是他变了，而是33亿美元的估值在替他做决定。 梁文锋则以近乎故意作对的方式进场。2023年DeepSeek从幻方独立，拒绝外部融资。团队不到140人，几乎无海归，全是国内高校应届生与初出校门的年轻人。没有KPI，没有层级，有想法可直接调卡、调人。前员工回忆：“梁文锋会钻进训练策略细节，和研究员一起看论文、写代码，完全不像老板，更像极客。”他解释为何偏爱新人：“有经验的人会不假思索告诉你该怎么做；没经验的人会反复摸索。” 2024年5月，DeepSeek-V2将API价格压至每百万token一元，字节、阿里、百度、腾讯被迫跟进。外界以为是蓄谋已久的商战，他的回应是：“我们不是有意成为一条鲶鱼，只是不小心成了一条鲶鱼。”定价仅略高于成本，“不贴钱，也不赚暴利”。别人谈份额、入口、网络效应，他谈成本核算。可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降价最致命——它把大模型API从高毛利叙事，直接拖入基础设施定价逻辑。 悬浮的杨植麟 八年前埋下的雷，在2024年11月炸了。循环智能五家老股东在中国香港提起仲裁，指控杨植麟在未获全部股东豁免前即启动新公司融资。12月5日，朱啸虎朋友圈开炮，矛头直指张予彤：前金沙江合伙人，在月之暗面免费获得初始14%股份（900万股），超过循环智能作为“母体”分得的9.5%。他提出的解决方案近乎羞辱：道歉、退股，或与张予彤切割。 12月6日晚9点40分，杨植麟发出1300字长文。他没有切割，反而把话说死：张予彤是联合创始人，股份是对未来多年工作的对价；离开循环智能的手续，已获全体董事签字确认。内部态度明确：她与月之暗面已是一体，切不掉。朱啸虎公开表示“完全不理解”。在纯商业坐标系里确实无解，切割是唯一理性选项。但杨植麟的坐标系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博士生导师Salakhutdinov后来澄清：“如果连尝试创业的勇气都没有，杨植麟说他会后悔一辈子。”——这就是那种认了就不回头的人，哪怕代价已摆在台面上。 真正的重锤在四十几天后落下。2025年1月20日，DeepSeek R1发布：免费、开源、推理能力直逼OpenAI o1。百余人杭州团队，一周之内掀翻全球资本市场。卡内基研究员Matt Sheehan评价：“DeepSeek不是中国事先选中的那家公司，它的爆红，连中国都感到意外。”而梁文锋在吴川老家过年。1月27日下午，他和初中同学在村里踢了场球。村口挤满打卡游客，正主在球场上。 这对杨植麟是双杀：仲裁未了，R1又直接判了他过去一年路线的死刑——买量买来的用户，在一个免费且更强的对手面前，不值一提。舆论迅速转向，《杨植麟，一个90后理想主义者的悬浮》成为代表性标题。“悬浮”，意为脚不沾地。他写歌时担心自己变得功利，如今全世界说他既功利又失败。 2025年初的月之暗面，账上还有钱，但话语权已所剩无几。 对抗地心引力的翻盘 接下来一年，对杨植麟而言是关键的一年。他几乎否定了过去一整年的自己：停投放、砍冗余业务、收缩至基础模型、全面转向开源。他在极客公园对谈中说：“组织的惯性是想做越来越多的东西，我们要对抗这个地心引力。” 这话轻巧，做起来却意味着承认路线错误、裁掉自己招来的人、向差点杀死自己的对手低头。33岁的创始人大多迈不过这道坎，杨植麟迈得异常干脆——也许因为开源与长期主义本就是他的出厂设置，闭源买量才是资本替他穿上的衣服，现在脱掉了。 2025年7月，万亿参数K2开源；11月，K2 Thinking在多个最难Agent基准上压制GPT-5。Hugging Face联合创始人Thomas Wolf在X上发问：“这是另一个DeepSeek时刻吗？” 发布当夜，杨植麟带着周昕宇、吴育昕在Reddit开AMA，连答21个问题：澄清460万美元训练成本非官方数字，承认GPU数量不如美国同行，“但把每张卡的性能都压榨到了极致”。有人问怎么看OpenAI烧钱，周昕宇答得松弛：“我们也不知道，只有Sam知道——我们有自己的节奏。” 这五个字，2024年的月之暗面说不出。那时它的节奏，是投资人的节奏、投放ROI的节奏。把“自己的节奏”还给杨植麟的，恰恰是梁文锋。R1证明了开源+算法效率在中国走得通，等于替他向董事会做了一次无声路演。差点被DeepSeek杀死的人，反过来要谢它一命。 市场回报同样直接。2025年最后一天，月之暗面官宣5亿美元C轮，阿里、腾讯、王慧文全部追加，估值43亿美元，账上现金超百亿。K2.5发布后不到20天，收入即超2025年全年；个人订阅订单月环比暴涨八十余倍，冲进Stripe全球榜前十。然后是这一周发布的K3。 七年前那个说“不试会后悔一辈子”的博士生，如今让美国科技圈开始怀疑人生，成了白宫被敲打的案例。 隐士的账单 但现实从不只打一边的脸。2025年起，轮到梁文锋付账了。 他没有生活，但他的员工有。罗福莉、王炳宣、魏浩然、阮翀……这些DeepSeek内部响当当的核心骨干，2025年起陆续离职，不少人跳槽后直接出任其他公司业务负责人。坊间说法扎心：“当段位差不多的同事出去能拿那么多，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那个不设层级、没有KPI、不谈钱的研究乌托邦，靠的是成员对问题本身的忠诚。而R1把每个人的市场身价抬高了十倍——忠诚第一次有了可衡量的对手。 钱也在出问题。幻方管理规模从高峰缩水至200多亿，“为爱发电”的电池开始漏电。于是出现了此前不可想象的一幕：那个曾说“短期没有融资计划”的人，开始见投资人了。开价单笔起投50亿，后降至15亿。但整个谈判中，他反复强调的不是估值、不是股比，而是同一个条件：不许挖DeepSeek的人，不许撺掇他们出去创业。 一场融资，谈成了非挖角协议。他可以让出股份，让不出的是那间实验室的气氛。 两条线走到2026年 到2026年，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局面：杨植麟在砍投放、抠每一张H800的性能、讲“自己的节奏”，越来越像梁文锋；梁文锋在见VC、操心留人、第一次为组织这类世俗问题分神，不得不走出实验室。 当年一个蓄水、一个抢潮，如今蓄水的人发现水库也会漏，抢潮的人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潮。 他们都不太像过去十年中文互联网熟悉的创始人：没有金句海报，没有饭局传说，没有刻意塑造传奇企业家的欲望。但他们站的位置，又比过去大多数企业家更接近钱、权力与时代情绪的交汇处。 梁文锋的特殊，在于他看起来几乎没有“生活”。公开报道中，他几乎被模型、架构、算力、组织与原创性彻底填满。他把问题定义为“原创与模仿”的差距，而非“中国大模型怎么赚钱”。这让他显得反商业，又极度商业——反商业在于淡化短期变现；极度商业在于每一步都直击AI产业最底层的成本结构：训练效率、推理成本、模型架构、人才密度、芯片约束。一个模型若能以更低成本逼近头部能力，它改变的就不是一个产品榜单，而是整个行业对资本开支的想象。 杨植麟面对的是另一种命运。月之暗面从诞生起就在聚光灯下：清华+CMU博士履历、Transformer-XL/XLNet等重要研究背景、2023年快速建立产品心智……它不是先被技术圈发现，而是更早进入大众认知、资本市场与产业叙事。这给了他巨大优势，也带来沉重负担：用户等待更强模型，投资人等待更高收入，团队等待更大期权价值，对手等待他犯错。融资越多、估值越高，他越难退回安静的研究者位置。 到2026年，压力更清晰：5月完成约20亿美元新融资，投后估值突破200亿美元；官网将Kimi K2、代码能力与Agent能力置于核心。资本市场给他的不是掌声，而是一张账单：你要证明自己不只是“最会做产品的大模型公司”，还要在DeepSeek、阿里、字节、MiniMax、智谱等夹击中，维持技术与商业双重领先。 更麻烦的是身后阴影。2024年南华早报等报道，循环智能部分前投资方在香港提起仲裁；杨植麟方面称手续完备，对方提出不同说法。争议核心早已超出个人纠纷，直指中国AI创业潮中一个尖锐命题：当新公司价值暴涨，老公司、老股东、旧知识产权与新融资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杨植麟不能再只当天才研究者。融资规模、商业化收入、产品迭代、上市预期、法律争议，都在要求他成为一个更完整、更冷酷的CEO。论文可以署名，组织不能只靠署名运转。 一个人越低调，越被时代放大；一个人越想往前，越被过去追上。中国AI这一轮故事，未必由最会讲故事的人胜出，而更可能属于那些能同时承受三件事的人：技术的不确定性、资本耐心的消耗，以及创始人自身被神话又被审判的代价。 梁文锋有没有生活，外界其实并不知道；杨植麟有没有退路，也尚未揭晓最终答案。但至少现在，他们都没有太多空间回到普通人的状态了。 尾声 两个广东人，隔着雷州半岛，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在中国，AI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梁文锋用算力、成本与沉默给出答案；杨植麟用节奏、开源与翻盘给出答案。他们彼此映照，互为镜像，又互为解药。当世界习惯用融资额、估值、用户数来丈量一家公司时，他们却把尺度悄悄换成了：是否保住了原创的锐气，是否守住了研究的纯粹，是否在风暴中心仍听得见自己内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