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AI，转入“基因驱动”

大厂应该怎么做AI？ 以前，字节、阿里和腾讯倾向于对硅谷巨头亦步亦趋。如今，三巨头正集体转向“基因驱动”，试图回到成就过往辉煌的熟悉轨道上。 字节正在迎回“大力出奇迹”。 6月底，字节CEO梁汝波在一场活动上发声，要求公司“全力深耕AI”，重申“攀登AI高峰”，收缩业务宽度，把精力重点聚焦到AI，在AI里聚焦到提升模型能力。 几天后，梁汝波又在全员信中公布了新的领导力原则，要求“做有高度的事”和“敢于设定高目标”，管理层不能单纯维持现有业务稳定，必须主动突破。 一周内两次喊话，梁汝波传递了相同战斗姿态——明确方向、抓住重点、高密度投入。这与字节多年前确立的“大力出奇迹”方法论一脉相承。 回到本源、回到基因，也是腾讯和阿里的选择：腾讯回到“左手微信、右手钞能力”的路线，阿里则大踏步“回归交易”。 字节们不约而同“王政复古”，堪称2026年国内AI行业的标志性改变。 三巨头试图从基因里汲取战斗力，在自己的舒适区、利用自身的长板作战。他们不再盲从硅谷大公司的战略战术，而是要用移动互联网时代百试不爽的方法论，在AI时代再打一场大大的胜仗。 但旧时代的船票，能否载着一家大公司登上新时代的客船？字节、阿里和腾讯踏上了行程，但还没找到答案。 1 字节、阿里和腾讯做AI的终极目标高度一致：成为AI超级入口，延续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行业地位。 但对于如何实现这一目标，三家公司始终没能找到完美答案。他们都经历了较长时间的摸索，不仅偏离了自己的基因和长板，而且结果也并不令人满意。 字节手握豆包App，理论上有机会通过接入成千上万的小程序，比微信更早跨入Agent时代。豆包此前已经开始支持抖音电商的商品链接，可谓字节版“AI+小程序”的先声。 然而，字节麾下的抖音小程序生态远远赶不上微信。这条路固然可以走，但注定需要大量时间和资源，无法满足字节AI抢占制高点的需求。 字节还尝试过另一条路：AI+硬件。 去年底横空出世的豆包手机，试图让AI自动操作GUI，绕开重重权限壁垒，从底层掌握入口，来一场釜底抽薪。 豆包手机这一略显冒进的做法，显然会侵蚀第三方App的利益，很快招致其他公司的集体阻击。时隔不久，豆包手机就归于沉寂。竞争对手们以实际行动告诉字节：此路不通。 那么字节只剩下第三条路：回到“大力出奇迹”，把豆包做成超级AI App。 豆包并没有效仿微信或抖音，将大部分服务交给第三方承接，而是尝试又大又全，尽可能提供所有常用功能。 过去一段时间，豆包先后接入了轻办公、音乐、短视频等功能，最近又开始支持打车和导航，甚至与飞书互相打通了账号体系，间接补齐协同办公的短板。 同时，字节还给“大力出奇迹”设计了关键衡量维度：收入。 梁汝波连续喊话，要求聚焦、再聚焦，并喊话中高层、向管理要效益，大都指向了“AI必须能赚钱”这把新标尺。豆包近期开始卖会员，其实与梁汝波的表态遥相呼应。 这也释放了一个强烈信号：豆包每天收入不足百万元、却需要烧掉几千万的状态不可能持续下去；学会算账、改善ROI，让公司内外看到清晰的盈利可能性，已成为豆包的当务之急。 腾讯也经历了类似的探索和回归。 腾讯AI一度四面出击，既做基础模型，又要比拼AI App，还要追赶“龙虾”等行业热潮。它还挖来了顶级AI人才姚顺雨，并委以重任。 然而，这些动作略显零散，与腾讯自身长板的结合也不算紧密，许多时候只是把集团当作落地场景和流量池，最终并没有达到预期，成为马化腾形容的“漏水的船”。 如今，腾讯AI的诸位大将依然征战在各个细分战场，但这场战役的主导者已经悄然更换。 一方面，微信扛起了腾讯AI的大旗。 在很长时间里，微信并不是腾讯AI的主阵地。但过去几个月，微信AI猛踩油门，史无前例地将App左上角的黄金位置开放给“小微”。 微信Agent也箭在弦上，预计下半年全面铺开。它不再停留在给姊妹业务开辟入口、输出流量，而是希望基于小程序生态，构建包罗万象的微信Agent。消息一出，美团、携程、京东等腾讯盟友纷纷响应。 另一方面，腾讯投资引擎再度高速运转，出手次数和金额都大幅提升。 这台以金钱为燃料的超级引擎，造就了腾讯如今的地位，但也在“合久必分”的时代规律面前大幅减速。如今，腾讯“钞能力”再度发威，几乎所有AI明星公司都有它的身影。 AI六小龙，腾讯入股了五家；DeepSeek首轮融资，腾讯投了100个亿。在AI芯片、底层算力和AI应用等赛道，腾讯同样频频下注。几年间，腾讯悄然“买出”了AI半壁江山。 阿里在AI领域也踩过不少坑。尤其是chatbot，阿里在AI时代的首场大战中没有占到便宜，千问App的用户规模长期被竞争对手压制。 直到不久前，阿里回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交易。 阿里旗下的千问App原本与豆包、DeepSeek等chatbot打擂台，但今年以来转换赛道，新增功能大多与交易有关，包括与淘宝、天猫全域互通，与淘宝闪购全面打通，接入飞猪、高德、大麦的酒旅出行票务服务等。 同时，阿里也在千方百计扩大自己直接掌握的交易场景。 具体动作包括：向淘宝闪购砸下巨资、竞逐即时零售；将盒马一号位的汇报线调整至蒋凡；甚至还传出要收购朴朴超市。这些举动都可以为阿里“AI+交易”的新蓝图添砖加瓦。 2 字节、阿里和腾讯回到自己熟悉的方法论，标志着对曾经的“拿来主义”的纠偏乃至扬弃。 全方位的“拿来主义”，一度在国内非常盛行。 这一波AI浪潮起步于硅谷，四年多的风云激荡过后，OpenAI、Anthropic等公司依然稳居行业潮头，技术、产品和理念被深入研究、广泛效仿。 自然而然地，国内公司也在模仿这些公司的发展范式。别人做什么、怎么做，乃至人才引进、公司文化、企业管理等方方面面，都不妨先亦步亦趋，以期成为“中国版OpenAI/Anthropic”。 但时至今日，“拿来主义”正在加速退潮。 越来越多的国内AI公司发现，不加选择地cosplay国外巨头，很多时候是削足适履，并不能带来理想结果。 比如，对于AI公司究竟应该拼什么，硅谷给出的答案是“基础模型”。在这一指引下，国内AI公司长期围绕基模展开竞争，如今却日益难以为继。 在明面上，字节等大公司仍然强调基模研发，且不断推出新模型。梁汝波不久前还明确提出，“把精力重点聚焦到AI，在AI里聚焦到提升模型能力”。 但实际上，基模已经走过了百花齐放的时代，进入急剧收敛阶段。国内的中厂、小厂已经基本退出争夺，要么转向应用，要么转向垂直模型；头部大厂暂时还烧得起，但在资金实力不如硅谷巨头的情况下，追求SOTA基模只会越来越吃力。 根本原因在于，基模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而这是国内企业很难改变的。 字节等公司的基模研发本来就起步较晚，且不像硅谷公司那样，能够拿到大量先进芯片，算力存在瓶颈。同时，硅谷聚拢了大量顶级人才，OpenAI等公司近水楼台先得月； 国内公司 固然可以天价挖人，但毕竟数量有限，况且一两个牛人很难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其实，在硅谷，Meta、SpacXAI、谷歌等大厂也吃了全力押注基模的亏。他们投入巨资后，非但没能赢下基模之战，反而在AI编程工具等更具价值的赛道被越拉越远。 如果三巨头继续在基模赛道“卷”下去，或许能够在某些指标上占优，但要想全面超越，难度依然很大，且很可能挤占其他AI业务所需的资源和资金。 AI工具同样如此。 这条赛道的竞争焦点是AI编程工具，国外的Claude Code、Codex等一马当先，字节等国内大公司也都推出了同类产品。此外，对于智能体框架、AI视频生成工具等产品，三巨头也都跟得很紧，存在感并不弱。 但AI工具的能力上限，取决于基础模型的能力。国内工具在基模上较为吃亏，再加上全球开发者已经养成了习惯，想要追赶第一梯队，同样需要耐心和投入。 即便是商业模式，三巨头也无法全盘照搬。 以AI App为例，早在刚刚起步时，ChatGPT等国外AI App就开始搭建付费会员体系，且增长很快。以OpenAI为例，预计到今年底，它的个人付费订阅用户将达1.12亿。 这给了国内AI App启发。不久前，豆包开卖会员，成为国内AI App商业化的里程碑。 然而，众所周知，国内用户早已习惯了免费，付费习惯非常薄弱，任何App面向C端收费都困难重重。豆包会员上线前，收费传闻据称“吓跑”了600万豆包月活用户，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普通人对于收费的敏感。 在多重因素影响下，OpenAI、Anthropic等公司走通的路，国内公司往往很难走通。硅谷大厂对于国内大厂的“导师”价值，已经逐渐消散。双方的路径分叉，不仅体现为产品、技术、商业模式的不同选择，也投射在了底层战略选择上。 3 字节们回到基因驱动，换一条路走，能否彻底改写略显被动的竞争态势？ 目前还看不清答案。但无论行不行，三家公司都值得一试。 如前所述，字节做不了“AI+小程序”，更难跑通“AI+硬件”，这两条路被彻底堵死后，重拾“大力出奇迹”方法论，以“强流量+强运营”推动豆包成为超级AI App，实际上就是最简单直接的路线。 这是一条国外巨头从未走通，甚至从未考虑过的路线。 OpenAI拥有用户量最大的AI App，却不可能将ChatGPT当作整个公司的运转要津；AI编程服务Codex甚至隐然有后来居上的势头。至于其他硅谷大厂，受限于技术和产品，更不会有超级AI App的奢望。 字节却对此轻车熟路。 早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抖音的电商、本地生活，乃至泛抖音系的番茄小说、汽水音乐、红果短剧等，都靠着“大力出奇迹”的打法飞速崛起。流量与运营的立体攻势，已经被字节一次次证明有效。 在AI赛道，字节完全可以复制类似的路径，而非问道于万里之外的硅谷。 更何况，豆包已经拥有近3.5亿MAU，具备包揽一切的用户基础。同时，国内用户偏好“一个App解决所有问题”，也让豆包的“大力”有了用武之地。 腾讯更是如此。 它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练就了“左手微信，右手钞能力”的增长方式。如今到了AI时代，这两个撒手锏依然是腾讯的底牌。 只不过，在上一阶段，腾讯并没有把微信用到极致，对外投资也尚未开花结果。腾讯AI本质上是独立作战，而非背靠整个集团出击。 这样的打法，非常不腾讯——这家巨头过往的大多数成功，都建构在“如何用好微信”和“如何用好投资”两个假设下，却没有在AI时代延续。 如今，腾讯终于决定把两支最精锐的部队派到前线，不再只靠新军参战，而是让百战之兵去打AI战役。 “旧瓶装新酒”好处多多。 一方面，腾讯可以继续零成本“复用”微信的用户、商家和客户，只是给他们换了一扇叫AI的新大门。而微信Agent风声放出后，商家和平台群起响应，也证明了微信生态对于AI的期待和热情。 另一方面，腾讯本来就是最擅长投资的巨头，看人、看企业非常准。在AI赛道，腾讯的不少被投项目发展良好，其中一些已经在冲刺IPO。万众瞩目的DeepSeek首次融资，腾讯也成为三巨头唯一拿到份额的。 阿里做AI有些磕磕绊绊，做交易却无出其右。当AI时代汹涌而至，阿里更需要回归交易、抱紧交易，才能把AI与公司的立身之本融为一体。 多年来，阿里一直是中国互联网三巨头之一，关键在于掌握了电商这个最庞大的交易池。无论市场环境和技术产品如何变迁，阿里要做的归根结底只是一件事：让更多交易发生在自家场景。 它之前回归淘宝，大力发展即时零售，延展本地生活、交通出行、酒旅票务等板块，都是为了吸纳更多交易。如今它收回盒马、被传收购朴朴，也是沿着“做大交易池”的逻辑前行。 以交易为核心的逻辑，同样适用于阿里AI。 只不过，阿里AI上一阶段忙于拼基模、拼AI App，对于交易重视度不够。直到今年，千问提出要做“办事”能力，阿里才正式把“AI+交易”作为新的主驱动轴。 或许，阿里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并不需要赢下AI正面战场；只要在交易笔数上保持领先，它就能在AI时代继续稳居主牌桌。 字节等大公司回归基因、回到自己的舒适区，虽然还没有太大效果，但至少在战略上想明白了；公司和员工的进退行止，找回了更扎实、更熟悉的理论根基和经验依据，而非紧盯着硅谷巨头的一举一动。 同时，这也标志着国内AI行业与硅谷正走上截然不同的路径。当OpenAI等巨头在巨额算力和资金的加持下，围绕基模和AGI展开竞逐时，国内大公司已经在描绘截然不同的AI远景。 三大巨头依然在争夺SOTA基模、前沿产品，但这些动作已经不再是决胜手段。反而是那些与核心场景、核心竞争力相关的动作，哪怕看上去略显“陈旧”，却更有可能定决定其AI业务的长期形态和边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字母榜”（ID：wujicaijing），作者：彦飞，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