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作者困在AI味里，平台也是

6月，网文作者程淼新写的长篇小说没能通过番茄小说网的签约评估。“番茄一直是最好过签的网文平台，我之前发过的两部作品都是在申请当天签约的。”她认为，此次未能过签，或因被平台判定为“低质AI文”。这是番茄小说近期重点打击的问题。 6月25日，番茄小说面向平台作者发布通知，调整“长篇网文推荐验证流程”，收紧推荐机制。例如，作品必须在3次机会内通过评估，质量达到平台标准后，才能进入“推荐验证”阶段。被“推荐”后，作品能获得小规模流量，出现在部分读者的推荐页面上，不被推荐则几乎无法获得自然读者。 2026年上半年，番茄小说多次向作者发布公告，加大内容审核力度，旨在减少平台上低质AI作品。仅6月，番茄小说共拒绝签约低质书籍10万余本、处置低质违规书籍超4万本。 在平台大刀阔斧净化生态的同时，AI作品仍层出不穷。一位曾负责番茄小说人员招聘的HR告诉经济观察报：每天上传到番茄小说的作品量太大，无法靠编辑人工判断质量，主要由AI来审核作品是否由AI生成、质量是否过关。 7月4日，番茄小说相关负责人向经济观察报表示，今年5月，番茄小说明确了四类严禁的低质创作行为，“AI粗制滥造”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格式混乱类、结构失常类、空洞水文类行为。通过技术监测、人工审核与读者举报等方式，番茄小说平台共梯度处置违规账号855个，对其中部分劣质账号作出永久封禁处理。 01 AI文泛滥 “现在读网文简直是一场豪赌。”番茄小说读者李岩这样形容自己的阅读体验，“有的书设定很吸引人，开头文笔也不错，结果越往后读越混乱，有很多AI味表述，前后的故事线接不上，读起来还以为自己在和DeepSeek对话。” 李岩用番茄小说读网文五年了，“以前平台上也有很多让人读不下去的书，文笔差、剧情烂，开头看两行就弃了，转去找别的书读。”但从2025年年中开始，他在选书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明显更多了。 AI文有时让读者又气又笑。李岩举例，某一章里主角要去打一个Boss（头目），正常的写作逻辑是主角克服了哪些困难、最终怎么胜利的。但在有的作品里，它偏要重点写主角随身带的那把刀，堆砌一堆修辞，让人以为这刀有多重要，结果主角砍Boss的时候压根没用刀；甚至可能在下一章里突然就决定不打Boss了，连原因都不交代。 饱受AI味困扰的不止读者。一位番茄小说编辑的工作邮箱每天爆满，“有的作者一天会发过来十几篇作品，加起来几十万字，远远超出人工创作的量。”面对这样的投稿，她选择直接拒签。 番茄小说AI文较多，或和平台定位有关。这位番茄小说编辑认为，番茄小说主打免费，主要面向下沉市场，读者多、流量大，而且签书不签人（平台仅对单部作品签约），作者的自由度较高。“部分作者没有写作经历，也不擅长写故事，可能会把简单的想法丢给AI，让大模型跑出全文。” 写作新手需要依赖AI才能产出故事，还有一类作者“埋伏”得更隐蔽，他们会写，但想靠AI赚得更多、更轻松。“核心设定、开篇的十几章都是人工写的，质量很高，于是平台给了签约和流量，一些读者开始追更。当读者数量达到一定规模后，作者让AI写后文，转头跑去开新书。开的书多了，收入就翻番了。”上述番茄小说编辑直言，这让平台很困扰。 前述番茄小说相关负责人解释了平台整治低质内容的初衷：随着网络文学市场持续扩容、技术的广泛应用，低质内容呈现多样化、隐蔽化的特点。低质内容影响读者阅读体验，也对优质原创创作者的权益造成损害。AI粗制滥造类内容便是番茄小说自今年5月以来重点整治的方向之一，主要表现为内容缺乏原创性与完整性、整体质量低劣。 据经济观察报了解，番茄小说近期还在持续升级内容治理标准，提高识别能力与处置力度，针对低质内容进行系统性治理。 02 卡的是AI，还是低质？ AI文泛滥冲击着用户体验，平台也在采取行动。 2月初，番茄小说在公告中称，监测到部分账号滥用AI技术、大规模产出低质水文，由此启动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整治以下行为：滥用AI工具批量生成、拼凑内容；作品缺乏原创性、逻辑性，语言生硬、内容空洞等。 与其他头部网文平台相比，番茄小说对AI内容的态度相对宽容，仅将矛头对准低质的AI内容。经济观察报了解到，七猫中文网、起点中文网等平台多位编辑均向作者发布过“拒收AI文”声明，严格禁止一切形态的AI工具参与创作。 提及平台们的强硬态度，程淼补充，“网文圈一直流传一句话，‘文好可破’，只要一篇文足够好，题材偏好、平台规则等都可以为之破例。AI也是一样。”据她了解，目前仍有一些作者在使用AI生成作品，并顺利与平台签约。 吴珊所在的公司是国内前列的小说内容分发商，与番茄、七猫、阅文等头部网文平台都有合作。她主要负责从平台发来的书单上挑选出有爆款潜质的作品，生成宣传素材并在抖音推广。作为下游，吴珊还没有感受到番茄小说近期打击低质AI文的成效，“发给我们的书还是和以前一样，有大量AI生成的内容。” 内容生产的每个环节，都有自己鉴别AI味的办法。在吴珊看来，AI文最明显的特征之一是不会数数，“比如角色A说了四个字，在下一行里写的是‘角色B对这五个字颇为震惊’。AI的分词逻辑和人查字数不一样，很容易数错。”她展示了四张有计数错误的段落截图，都出自近期收到的待推广作品。 前述负责番茄小说人员招聘的HR称，平台识别AI文的方法主要是“AI鉴AI”，她曾招聘的社区治理类岗位，其职责是聚焦抄袭等侵权问题，“番茄小说之前很鼓励作者用AI来创作，不会完全禁止。”在番茄小说的作家专区内，平台自有的AI工具仍旧悬浮在编辑窗口一侧。 番茄小说网作品编辑区 这场整治活动中，有作者称自己未使用AI，却被平台“误伤”。6月中旬，一位长篇小说作者发现自己连载中的作品从番茄推荐榜单上消失了，流量大幅下降。咨询客服后，她得到了“低质水文”的判定，但平台没有给出判定依据。这部作品从2025年开始更新，已与平台签约，在读人数近10万。 由于签约作品的版权归属平台，停止推荐让该长篇小说作者陷入了两难的处境，“番茄没有给作者解约的选择。现在推荐停了，我又不能转投其他平台。” 已签约内容被判定为低质后，作者是否可以选择解约？番茄小说回应：“需要看签约时如何约定。” 03 先学AI，再去AI 程淼和身边的网文作者会在发稿前先把作品拿给别人看，确定没有AI味后再上传。“过了平台的审核，还有读者这一关。在书籍举报页面，有个举报原因就是‘AI水文’。”程淼担心，如果有人举报，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没用AI。 程淼介绍，目前网文圈内公认的AI文特征包括但不限于：无意义的环境描写和心理描写、大量短句、“不是……而是……”句式、过多破折号。她认为，这些是AI生成文章时常用的元素，但也是AI从人类的写作习惯中习得的，“为了不被人说有AI味，我甚至得特意避开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那个词。” 一位与第三方工作室合作的网文作者告诉经济观察报，一些平台的编辑会要求创作者投稿之前先做AI率检测，如果AI率过高，需要修改至指标通过后再投递。“大平台编辑有自己的AI检测插件，小编辑和作者常用的是腾讯的朱雀AI检测助手，免费，但准确率不好评价。” 朱雀AI检测助手页面列举了几个常见问题，其中一个是“AI检测100%准确吗？”朱雀AI官方表示“存在一定的误报可能性”，主要原因包括“人类创作的文本在语言、情节结构上非常相似”。 与程淼不同，这位网文作者不在意能否写出不带AI味的文字，反而更好奇AI是否能做到替他来写。“以前工作室找作者合作写文，会给设定、给框架，让作者在骨头上填肉；现在作者用AI生文，也是一样的逻辑，都是有了点子后想把琐碎的工作分出去。” 他曾下载过ClawHub（OpenClaw官方Skill社区）上一款名为“Humanizer”的Skill，目的是消除Agent产出文本中的AI特征。该Skill的社区内累计下载量超过12万次，位列社区前15名。安装后，Agent将参考维基百科中的AI写作特征，对文本做扫描和识别，用自然表达替换AI用语，并匹配全文的文风。 然而，Skill修改后的内容可能还是一股AI味。“为了打破原有的写作套路，AI会创造新的套路。”前述网文作者认为，AI写小说的关键阻碍在于上下文能力，“太多背景、太多情节、太多人物关系。记不住这些，怎么能写好几百万字的长篇呢？”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的程淼、李岩、吴珊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作者：刘思璇，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