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毕业生，忙着让论文与AI划清界限

多位专家表示，AI检测是高校在师生配比失衡、导师指导缺位的背景下，作出的无奈之举。目前各类AI检测仍存在判定依据模糊、不同系统检测结果不一致、普遍存在误判等问题，属于次优选择，应明确其作为预警工具的定位。 毕业季临近，“AIGC率（人工智能生成概率）”“降AI（人工智能）教程”成为今年网络上关于毕业论文的热门话题。 在华中科技大学，毕业生王天震惊地发现，身边至少有五六位同学用豆包等AI工具完成的毕业论文，在知网系统检测中AIGC疑似率非常低，甚至接近零。而自己逐字手搓的论文，首次在校内检测系统的AI率高达36%，比学校规定的范围高了16%，也远高于他原本预估的5%。 郑州大学的程春霏为最大限度降低AI率，在立新智教论文检测系统花费了近一百元。四川大学的程璐用平台免费检测次数、搭配AI降重指令优化文本，把AI率控制在了5%以内。 这不是个体的偶然现象。随着毕业论文AI检测纳入高校审核环节，“先用AI写，再用AI测，最后用AI降重”的操作流程，正成为许多学生提交论文的新常态。 根据中国青年报社、中青校媒与社交平台Soul App联合发布的《2025年大学生AI使用行为与心态洞察报告》，65.9%的受访学生遇到问题时首选求助AI，AI已超过传统渠道成为信息获取的首选；高年级学生依赖更明显，大四学生日均多次使用率达21.2%，远高于大一新生的8.0%，47.1%的学生坦言“离不开AI”。 采访中多位专家表示，AI检测是高校在师生配比失衡、导师指导缺位的背景下，作出的无奈之举。目前各类AI检测仍存在判定依据模糊、不同系统检测结果不一致、普遍存在误判等问题，属于次优选择，应明确其作为预警工具的定位。 合肥师范学院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学院教授、“一鉴知文”学位论文智能辅助系统研发者苏喻说，高校需要搭建一套完善、合理的AI检测制度。第一要做好分层管理，划定学生可以使用AI的范围；第二是使用方法、检测技术要可追溯、可解释，学生可以提交AI使用附件，说明论文在哪些部分借助了AI，检测系统也要公示判定AI技术的检测逻辑和标准；第三是开通申诉渠道，如果学生认为自己的某段文字被误判，能通过导师、学校相关部门申请重新核查。 大学生的应对 为规避AI检测超标，程春霏调整了毕业论文的写作方式。对英语专业的她来说，全英文文稿本身就更容易被测出高AI率，因此在写论文时，她仅用AI梳理一些写作思路、查找文献来源，后续再去自行阅读相关领域的代表性文章、硕士论文和书籍，最后结合这些阅读所得，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成文。 程春霏说，这种做法更像是利用AI辅助提供思路，而不是直接照搬。 在反复检测修改的过程里，她还摸索出一套二次降AI的办法：拿到检测报告后，手动修改零碎、生硬的不符合论文语言规范的语句，大段疑似AI的文本则借助DeepSeek、豆包等大模型改写，通过定制提示词简化长难句、优化行文风格，用AI反向降低AI检测占比。 程春霏说：“目前在小红书、微信公众号等社交平台上，随处可见各种专门用来降低AI率的提示词教程。” 图源：小红书 不少学生也会通过挑选小样本选减少AI超标。中国人民大学大四学生冼俊说，金融专业写微观量化、数据分析类论文时，很多人会挑选村镇银行这类小众样本做研究。这类案例本身重复率低，自然很难被判定是AI生成。 目前各大高校对论文AI生成内容的容忍标准并不统一。四川大学教务处公开资料显示，文科毕业论文AI占比不得超过20%，理工医科类论文上限为15%。 程春霏称，她所在郑州大学统一将AI率标准定为40%。冼俊也表示，学校尚未出台官方正式文件，不过学院已在班级群通知，要将论文AI含量控制在10%以内。 即便提前做好各种准备工作，学生在修改论文时仍要面临校内检测名额有限、付费检测成本偏高等难题。 高璐所在院校的校内系统搭载知网检测模型，只提供两次免费检测机会，她的论文要求AI率控制在15%以内，“两万字文稿单次知网检测费用就要四五十元”。 她的两位舍友分别花80元、100元在维普、知网进行了降重和降AI检测。市面上知网、万方、维普等正规平台均按字数收费，单价区间在2元至10元/千字。多数高校也会直接采购知网、维普、格子达等第三方查重平台服务。 为了省钱，不少学生会优先薅平台的免费试用权益。比如，PaperPass、PaperPure、PaperYY等平台同步上线AIGC检测与降AI服务，每天提供2至5次免费试用，报告还会用不同的颜色标出疑似AI段落。 高璐常会使用平台的免费次数反复自查，直到把文本风险降至合格线内，才敢提交校内系统。她说，实际检测下来才发现，校内审核尺度比预想中的要宽松，“只要不是全文直接由AI生成，基本上都能在标准以下，不影响后续进程”。 正规平台定价偏高，也催生了电商平台低价代降AI的灰色服务。拼多多、闲鱼、淘宝等渠道充斥着各类论文检测、人工降重套餐。以商品关键词“格子达”搜索结果为例，整体服务价格在10元—50元不等。 冼俊的舍友就曾踩过坑：第一次AI检测接近30%，他花费了100多元购买平台最高档人工降AI服务，修改后不仅语句生硬不通顺，改写内容完全脱离专业逻辑，“简直为降重而降重”。他只能再找客服二次付费修改，最终才把AI率降到9%左右。 事实上，这类来路不明的第三方服务，还可能暗藏论文隐私泄露隐患。 苏喻说，合规检测平台需要具备相应的数据安全与个人信息保护机制，包括文件上传的安全校验、角色权限控制、文献下载权限、临时链接自动失效、敏感信息脱敏备份等；但无正规服务资质、隐私条款模糊的小商家平台风险极高，学生上传的论文可能被不当留存、滥用，甚至挪作其他不当用途。 不稳定的系统 在各类AI检测过程中，冼俊最大的困惑是：系统凭什么判定文本是由AI生成的？ 苏喻从技术层面解答了这一疑问：所谓的“AI味”是指大模型生成文本在语言表达上的一系列特征。大模型在生成文本时，通常依据上下文预测后续内容，输出内容会受提示词、训练数据、生成参数等因素影响，很容易形成固定模板化表达，比如句式工整但机械、连接词重复堆砌；同时大模型的本质是概率输出，其生成的观点很容易产生事实性错误或幻觉，文中术语密度分布均衡但不够深入，结论普遍空泛等。 据苏喻介绍，目前主流的AI检测工具主要依靠两种技术思路判别文笔。第一种是统计特征分析法：AI生成文本时依据概率分布预测并生成后续词元，部分文本在统计上可能呈现较为平滑、规整的特征。部分检测工具还会将困惑度、突发性、文本复杂度等作为辅助特征来进行判断。 第二种是分类器模型：开发者利用人类书写和AI生成的文本作为训练数据，训练二分类模型，让模型学习两类文本在语义、句法和结构上的细微差异，从而对新文本进行判别。 但技术逻辑是一方面，学生要面对的仍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系统。 王天的论文首次在学校检测系统中AI率高达36%，比学校规定的范围高出16%，也远超出他预估的5%。这里的5%，主要是他曾使用AI工具对部分原创文本进行过润色。 王天对记者表示：“我有很多朋友论文都是用豆包写的，我问过他们有没有自己修改，他们都说没有，查出来却非常低，甚至接近0%。我是自己很认真写的，反而被判很高的AI含量，明显是被误判了。” 为了压低检测数值，王天不得不耗费两天时间修改文稿，甚至不惜舍弃了一部分论文结构、文本通顺度、逻辑性，才将AI率从36%降至1.3%。之所以把比例压到极低数值，是因为各类免费网站普遍存在结果虚高的问题。 王天说：“测出的AI疑似率，往往比校内官方检测系统高出20个百分点以上。” 高璐也印证了不同平台检测差距极大：“我在免费平台测到15%，放到学校官方系统复查，实际只有4%至5%。” 王天还做了一组对照测试，他将本专业四大核心期刊原文上传至PaperPure检测，多篇文章AI占比超过20%，甚至其中两三篇文章突破了40%，这也让他对现有检测标准的合理性产生了质疑。 王天说：“在使用免费平台时，网站标注的疑似AI段落文本，只有一半是我确实使用AI润色过的文本，剩下的全是我自己原创的，而且每次检查时标注的位置都会变动。最夸张的是，就连致谢部分也被系统判定为AI生成。” 受访者供图 不只正文论述，固定标准化内容也极易产生误判。王天论文里的量化问卷研究说明、问候语这类固定模板文字全部标红，内容无法改动；高璐的实验步骤同样被判定为AI生成，只能把原创内容重新交给大模型改写，以此规避标红。 受访者供图 此外，不同检测平台算法独立，判定标准互不通用，这也让学生的修改失去统一方向。 高璐说：“PaperPass、PaperYY和学校系统，标红的地方完全不一样。由于判定算法不一样，校外工具修改优化的部分，可能在校内检测中毫无作用。” 无奈之下，王天只能删减替换一些非定式的专业表述、逻辑连词，打乱了部分原本通顺的文本结构。改完后，虽然AI率达到了标准数之内，“但读起来，已经不太像人话了”。 对于高校是否应该将AIGC检测纳入毕业论文考核参考标准，多位受访学生均表示，AI检测具备一定合理性，但现有技术和检测标准仍存在一定局限。 大家一致建议，学校应增加免费检测次数，从目前的2次增加到4—6次，这样做既可以缓解学生的检测焦虑，也能减少额外检测带来的经济负担。 在苏喻看来，AI 检测还是有一定的价值。高校老师人手、精力有限，很难逐字逐句仔细核查全部毕业论文，AI检测能快速筛选出疑似AI撰写的内容。一方面提示学生主动核查文本来源和AI使用情况，按学校规定补充说明或修改；另一方面也给老师审核论文提供了参考线索。“本质上AI检测承担着风险预警和初步筛选的功能，能帮助学校提高论文审核效率。” 苏喻说，高校需要搭建一套完善、合理的AI检测制度。第一要做好分层管理，划定学生可以使用AI的范围；第二是使用方法、检测技术要可追溯、可解释，学生可以提交AI使用附件，说明论文在哪些部分借助了AI，检测系统也要公示判定AI技术的检测逻辑和标准；第三是开通申诉渠道，如果学生认为自己的某段文字被误判，能通过导师、学校相关部门申请重新核查。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天、高璐、程春霏系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作者：田进 冯雨欣，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