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 18 年前投资的三千万，长成了 AI 的血管

原文作者：Sleepy、Daria原文编辑：Cozzy苏州最赚钱的一笔投资，发生在全球金融危机的时候。2008 年秋天，雷曼兄弟倒闭，全中国的风险资本几乎停转。止损的止损，观望的观望，一级市场进入冰冻期。就在那个窗口里，苏州工业园区的国资创投平台元禾控股，往一个创业公司打了大约三千万人民币。创始人叫刘圣，清华本科，佐治亚理工博士，在北美做了多年光通信，先后在朗讯和 Opnext 工作。2008 年，他从硅谷回来，在苏州注册了旭创科技，想做高速光模块。光模块在 2008 年的投资圈里，岂止是冷门，几乎没有投资人在看这个赛道。国内做光通信的全挤在电信市场和中低端制造里。据 LightCounting 的报告，2010 年全球光模块前十只有一家中国公司，WTD，后来被并进了光迅科技，勉强挤进了榜单的末尾。那时，「云计算数据中心需要大量高速光模块」这个判断，距离任何共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十八年后，这笔投资长成了中际旭创。2026 年 6 月端午前，股价冲到 1367.88 元，总市值一万五千亿，A 股前十，超过贵州茅台。AI 的血管光模块在整个 AI 产业中至关重要。没有它，AI 就是一堆发热的硅片。信号出了芯片想通过光纤在数据中心之间传输，得靠光模块。算力是心脏，光模块是血管。A 股管新易盛、中际旭创、天孚通信叫「易中天」。三家光模块巨头吃掉了全球 AI 算力供应链上最关键的一段。三家里两家长在苏州，中际旭创苏州运营总部在苏州工业园区，天孚通信运营总部也在那。除此之外，苏州企业联讯仪器，做高端光通信测试仪器，2026 年上市不到两个月，股价较发行价涨了二十多倍，坐上了 A 股股王的位子。源杰科技，有源光芯片龙头，中际旭创投的产业链公司，端午前股价一度触到 1712 元，半年涨近四倍。把 AI 数据中心拆开看，苏州押中的不是几家公司，而是一连串环环相扣的位置。更上游，是源杰科技这样的光芯片公司，再往下，是天孚通信专攻的光器件领域。中际旭创把这些器件封装成高速光模块，送进全球数据中心。联讯仪器再负责测试这些高速光通信设备能不能稳定跑起来。据新华日报报道，苏州全市 A 股上市公司总市值已经突破四万亿，排在全国第四，仅次于北京、上海、深圳。杭州的六小龙上了春晚、进了热搜，深圳的人形机器人在跳舞，上海三家 GPU 公司在讲国产替代的大故事。这些故事好看、新奇、视觉化，十几秒短视频就能让人记住一个名字。可苏州讲的是另一种故事。吴江一家光纤厂商，2026 年销售额同比增长超过 35%，产能已经排到了 2027 年。苏州多家产业链企业联合出资，开工建设全国首条 8 英寸硅光芯片量产线。苏州光通信产业集聚起千亿级集群，企业牵头成立了 50 多个创新联合体，2026 年一季度产业规模增长超过 60%。这轮 AI 算力爆发，真金白银最先流进了造血管的地方。对苏州来说，一家光模块龙头长起来以后，带出来的不只是市值。它会把供应商、测试设备商、光芯片公司、基金和人才一起带出来。它的订单，会变成上下游企业的产能，它的上市，会变成地方资本市场的信用，它对产业的判断，又会反过来变成苏州下一轮招商和投资的线索。账面上的投资收益之外，苏州赚到的，是一条还能继续滚动的产业链。2024 年全世界忽然发现光模块、一窝蜂冲进二级市场抢筹码，而苏州的名字早早写在了旭创最早那页工商登记上，是 2008 年就在的老股东。蹲在地上挑项目苏州为什么赌得中？有人说是远见，慧眼识珠，高瞻远瞩。但这些都太事后诸葛亮了。站得高才能有远见，苏州并不是站在高处的，它是蹲在地上的，一个一个项目看、一个一个人面谈，然后做出判断。替城市做那个决定的人叫戴瑜，元禾控股负责旭创项目的。多年后她在媒体采访中回忆，和旭创最初的接触来自园区的「领军人才计划」。一大堆高端人才带着项目回国，元禾一个个筛，选择了投资旭创。元禾后来还通过三只不同阶段的基金加上一个债权平台，一轮又一轮追加投资，还拉来东沙湖基金小镇的达泰资本一起加注。重组文件显示，元禾体系前前后后合计持有旭创超过 7% 的股权。元禾从 2008 年金融危机前夜投进去，到 2017 年旭创借壳中际装备上市，中间穿越了一整个经济周期。2011 年前后旭创的 40G 产品通过谷歌认证，开始接触亚马逊、华为。2014 年谷歌资本领投了 3800 万美元 C 轮，这是谷歌在中国的第一笔投资。旭创本来打算去美股上市，2015 年中概股遭遇估值寒冬，掉头回来拆了红筹架构，回 A 股找出路。2017 年，中际装备以 28 亿元收购旭创 100% 股权，完成借壳。中际装备的实控人王伟修决定大胆放权给旭创团队。新财富杂志评价这个决定，用的词是「大格局」。2026 年，王伟修和他儿子王晓东的身家已经涨到 978 亿元，排名从去年的 161 位飙到第 30。一个做电机绕组设备的小公司老板，因为收了一家苏州的光模块创业公司，又舍得放权，身家逼近千亿。2025 年，中际旭创营收 382 亿，净利 108 亿，翻了一倍。2026 年一季度单季营收 195 亿，同比增长 192%，净利 57 亿，增长 262%。木已成林，旭创又通过子公司投资了景焱智能、傲科光电、镭芯光电一串产业链企业，还出钱投了新一代 A 股股王源杰科技。回头看苏州过去二十年的投资记录，旭创不是孤例。2006 年，「创新药」还不是资本市场的关键词，苏州挂牌办了 BioBAY，今天那里聚了几百家药企，跑出三十多家上市公司。同一年，纳米技术离产业化遥遥无期，苏州开始引国家级纳米科研机构。2008 年招商团队跑到英国剑桥，把做语音 AI 的创业公司思必驰拉回了苏州。那一年距离国家出台《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还有整整九年。生物医药、纳米、语音 AI、光模块。四个赛道，苏州全在别人还看不明白的阶段下了注。支撑这套打法的，是一个不太性感但异常扎实的系统。2006 年苏州工业园区办了全国第一家科技招商中心。到 2022 年，招商条线的人全部研究生以上学历，大多理工科。苏州目前有 212 个招商机构、两千多名专职招商人员。其中 119 个是国资公司，没有编制束缚，用市场化薪酬招人，可以直接入股企业，干的恰恰是政府想干但行政手段干不了的活。投资判断上，苏州还发明了「链主基金」，让产业链龙头当基金管理人，政府的钱跟投。在生物医药链主基金里，信达生物、康宁杰瑞直接担任管理人，参与项目筛选和投后管理。十多支链主基金，累计投出两百多亿。所以苏州赌得中，不是因为运气，是把「赌」变成了一套稳健的系统。用懂行的人筛项目，用产业链老手下判断，用十年以上的长钱下注。这不只是远见。三代人这种下死功夫的劲头是穷出来的。改革开放初期，苏州工业底子很薄。设备旧，结构落后，原材料和销路两头够不着。所以只好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能从谁那儿学就学。「上海星期日工程师」就是那个年代的产物。苏州乡镇企业趁上海国营大厂的工程师周末有空，把人请来指导生产。到 1988 年，乡镇企业超过一万五千家。1992 年，乡镇工业产值占全市七成以上。可即便做到了这个地步，国家划经济特区、设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时候，苏州一个也没轮上。政策红利，等不来。昆山人索性不等了。自己凑了五十万，办了全国第一个自费开发区，自担风险，跑到上海投广告招商。靠着「做上海不想做的产业」和「上海管零到一、苏州管一到十」这个清醒又有点卑微的定位，苏州硬嵌进了上海主导的产业链里，完成了最初的工业积累。后来苏州从新加坡学来「敲门式招商」，在全球设招商办事处，主动逐一对接企业。到 2012 年，苏州实际利用外资占全国比重达到 8.1%，比 1990 年翻了 131 倍。再后来生产成本涨了，环境容量到顶了，劳动密集型产业开始撤离。苏州又一次没得选，只能正面扛转型的阵痛。太仓高新区南京路方圆 25 平方公里，有 800 多家中小外资企业，排出了一条完整的汽车产业链，一辆整车 70% 的零部件都能在那儿找到供应商。盛泽镇丝路·南华跨境电商产业园，一栋 20 层的大楼住了 86 家纺织企业，从原料、面料到成品、销售，上下楼就是上下游。这些产业集群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一家一家企业、一个一个订单、几十年慢慢长出来的。1980 年代，趁周末偷学上海工程师的手艺。1990 年代，自掏五十万赌一个开发区。2008 年，掏三千万赌一个冷门海归做光模块。在没人看好的时候，用自己的钱，去买那个还不值钱的东西。同一个动作，三代人重复了三次。有远见的人在高处选赛道。没得选的人蹲在地上，把别人不要的东西捡起来，擦干净，等它值钱。苏州的务实是一个没拿到特区牌照的地级市的生存策略，策略用了三十年，就长进了骨头里。等到 2008 年戴瑜面前摆着旭创的商业计划书，她做判断用的那套回路，和三十年前昆山人掏五十万的那套回路，是同一个。这东西现在不值钱。但值得赌。那就赌。飞轮甩动赌赢之后呢。一笔投资变成一家万亿公司，只是第一层回报。它开始改写一座城市的产业结构。资本市场更活跃，产业链更完整，AI 有真实的制造业场景，年轻人也有更多留下来的理由。城市和公司的关系，到了这个时候就反过来了。早年是苏州把企业扶上牌桌，等企业长大，企业又变成苏州继续吸引项目、人才和资本的理由。苏州账面上的数字很好看。2025 年，规上工业总产值 4.89 万亿，全国第二。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增长 6.7%，占比 56.2%，比上年提高 1.5 个百分点。12 家企业 A 股首发上市，全国第一，数量超过北上广深，全国每十家新上市公司，就有一家来自苏州。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80796 元，城镇突破九万，全国只输给上海北京深圳，而它还只是一个地级市。在 GDP 前十强城市里，苏州的服务业占比只有 52.9%，排在倒数。别的大城市早就在向服务业转型了，苏州还在拼命造东西。苏州有 16 万家工业企业，34 个工业大类，514 个小类。是全国乃至全球工业门类最完整的城市之一。对工业 AI 来说这意味着数据，高质量的、连续的、规模化的生产数据，每天都会在车间里产生。别的城市搞工业大模型，第一步可能是去找数据。但苏州不用找。它的工厂本身就是数据源，训练完的模型回到同一条产线上验证迭代。产线既是 AI 学习的源头，也是 AI 赚钱的终点。4.89 万亿的底数上，AI 带来的效率提升哪怕只有一两个百分点，每个百分点也都对应着几百亿的绝对增量。苏州还把算力做成了一种公共服务。园区搞了个算力公共服务平台，企业提交需求，24 小时内匹配厂商，一周签约，还能拿 20% 补贴。平台运营负责人形容这就像点外卖一样，选好口味、分量、送达时间，一键下单。对一个刚起步、烧不起大厂算力的小公司来说，能不能「点外卖」，就是活和死的区别。飞轮转起来之后，普通人收获到了什么？让我们看一组数据。2025 年城镇新增就业 41.5 万人，占江苏全省近三成。还有 28.3 万高校毕业生留在了苏州，他们不是冲着某个天才创始人的名字来的，是冲着这里真的有活干、有房住、有日子可过来的。博众精工的车间里，AI 缺陷识别把刀片电池做到零漏检、过杀率压到 0.1%，产线上的工人不用再拿肉眼盯屏幕，开始学着操作算法系统。镁伽科技的实验室里，AI 智能体集群把生物分子构建周期从六到十个月压到六到八周，研究员腾出手来做过去没时间做的创新实验。效率提上去了，人没被取代，反而开始做更有价值的事情。苏州最近还在试点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授权重点企业自主认定人才。你不用跑政府窗口证明自己值得被引进，老板说你行，政府就认。这说明苏州想明白了一件事，最懂人才值不值钱的不是政府，而是用人的那个人。这个尝试其实和链主基金同一个逻辑，那就是把判断权交给最懂的人。志在富民2026 年 6 月端午前最后一个交易日，中际旭创单日成交额超过 300 亿。这种体量的流动性，在 2008 年连想都不敢想。刘圣之前说过一句话：「如果旭创没能在 2008 年下半年之前融到钱，这家公司可能就不会存在。」一万五千亿的市值、382 亿的年营收、266 亿的个人身家、一整条从光芯片到硅光集成的产业链、全球数据中心里每一秒钟跑着的无数束光，这一切的起点，是苏州一个国资平台里一个叫戴瑜的人，在一摞商业计划书里翻到了旭创那一份，签了字，打了款。2026 年，苏州又推了「AI+制造」八大行动。目标规上工业产值破五万亿，培育 150 个工业大模型，算力总规模冲到 40000 PFLOPS。规划一如既往地不够宏大，没有天才叙事，没有爆款产品，通篇都是产值、算力、数据集这些词。也许下一笔投资已经在元禾某张审批单上了。投的什么赛道，赌的哪个冷门，谁签了字，外面没人知道。1936 年，一个叫费孝通的年轻人在苏州吴江的开弦弓村蹲了两个月，后来写出了《江村经济》，中国社会学的开山之作。他在那个村子里看到的事情，和如今的苏州一模一样，都是一群没有先发优势的人，自己给自己创造出发的条件。蚕丝业衰落了，就试着自己办缫丝厂。没有资本，几家凑一凑。没有技术，就去学上海。费孝通后来用四个字概括自己一辈子在做的事，志在富民。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九十年后那个村子隔壁的车间里，一笔谁都不看好的三千万，长成了一家一万五千亿的公司。但他大概也不会意外。参考资料：[1] 中际旭创市值突破 1.53 万亿，拆解背后资本路径，21 世纪经济报道[2] 刘圣：光电世界领跑者的精神密码，清华大学校友会[3] 中际旭创市值首超贵州茅台背后：A 股市值前 10 强半数是科技股，每日经济新闻[4] A 股「审美」转向，中际旭创市值超越茅台，财联社[5] AI 算力需求爆发 中际旭创一季度净利大增 262%，证券时报[6] InnoLight Technology Corporation Announced Series C Funding of USD $38 million，旭创科技官网[7] A 股「苏州板块」市值首破 4 万亿，苏州市人民政府[8] 全国首条 8 英寸硅光芯片产线开建，苏州市人民政府[9] 主动迎「风」而上 苏州光通信企业「链」上发力，名城苏州[10] 2025 年苏州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苏州市统计局[11] 苏州启动「AI+制造」八大行动，苏州市人民政府[12] 苏州工业园区的科技招商工作先起步、强团队、变思路，园区世界[13] BioBAY：苏州「一号产业」的成长样本，苏州工业园区/中国新闻周刊[14] 中国科学院苏州纳米技术与纳米仿生研究所简介，中国科学院苏州纳米所[15] 苏州为什么成为最强地级市？，21 世纪经济报道[16] 江苏昆山开发区：从自费开发工业区铿锵迈进宜居宜业新城市，学习强国[17] 苏州工业园区公共算力服务平台，苏州工业园区公共算力服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