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政策如何塑造FinTech贷款：互补还是替代？

我们利用Prosper Marketplace的贷款级数据对货币政策制度如何塑造FinTech贷款进行了考察，并发现FinTech贷款行为在不同货币政策环境和借款人类型之间呈现出了系统性差异。在货币宽松时期，FinTech贷款通过提供优惠条件来吸引首次借款人，并向重复借款人提供更大额度的贷款，从而对传统银行起到互补作用，货币紧缩齐则与之相反。这些发现凸显了FinTech贷款机构在货币政策环境变化时，兼具互补者与替代者的双重角色。我们的研究结果为FinTech在信贷市场中依制度而定的作用及其与借款人异质性和银行结构之间的互动提供了新的证据。中国人民大学金融科技研究所对研究核心部分进行了编译。一. 简介FinTech贷款通过提供快速、灵活且易于获得的信贷改变了信贷获取方式，从而增强了金融包容性并降低了消费者和小型企业的借贷成本。现有研究表明，再融资——尤其是在财务困难时期——是家庭和企业的一种稳定工具。虽然传统银行在再融资方面面临监管约束，但FinTech平台运作更加灵活且摩擦更少。然而，目前尚不清楚FinTech贷款机构是否系统性地向特定类型的借款人（例如再融资与其他贷款用途、首次借款与重复借款）提供不同的条件，以及这种差别待遇是否取决于宏观经济环境。FinTech贷款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其相对于传统银行贷款机构在金融体系中的角色。FinTech贷款机构既服务于能够获得银行贷款的借款人，也服务于无法获得银行贷款的借款人。第一类借款人可以根据所需金额、便利性和贷款审批速度在银行贷款和FinTech贷款之间进行选择；另一方面，对于可能因为居住在银行未设点的偏远地区或者被认为超出了银行的风险承受能力无法获得银行贷款的借款人，FinTech贷款机构则充当了替代者。根据宏观经济环境和规范银行贷款的政策的不同，将银行贷款替换为FinTech贷款的借款人细分会发生变化。此外， FinTech贷款机构对不同类型借款人的偏好以及它们相对于传统银行贷款机构的角色并非随时间保持不变。相反，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宏观经济环境，而宏观经济环境会在银行和FinTech贷款机构之间产生不同水平的风险承担。本文研究不同的宏观经济环境如何影响FinTech平台在借款人类型之间进行区分的方式，以及它们相对于银行贷款机构的角色。我们的结果显示，在不同的宏观经济环境中，FinTech贷款机构与银行贷款机构相比，其行为和角色存在显著差异。在所有样本期间内，再融资借款人始终比非再融资借款人获得更优惠的贷款条件，且首次再融资借款人与重复再融资借款人之间存在同样显著的差异。这些模式表明了宽松的货币政策条件加剧了对借款人的竞争，并刺激了FinTech平台上的再融资活动。其次，我们发现FinTech贷款机构在货币宽松时期对银行起到互补作用，而在货币紧缩时期则替代银行贷款。在货币宽松时期，Prosper吸引了相对更高质量的借款人，改善了FinTech贷款的整体信用状况。此外，在银行集中度较高的地区，FinTech贷款尤其是在首次借款人中的发放量更高，然而重复借款人仍然更具韧性，保持了更强的信用评分并获得了更优的条件。二.研究问题与贡献我们的研究涵盖两个主要探究领域：首先，我们考察FinTech平台是否为再融资（refinancing）与非再融资交易提供不同的贷款条款，潜在的货币政策条件是否影响这种差异化，以及重复借款人与首次借款人是否受到不同对待；其次，我们考察FinTech平台在多大程度上与传统银行竞争或对其形成互补。1. Prosper是否为再融资借款人和重复借款人提供优惠条款？再融资长期以来一直是传统银行业中的关键机制，使借款人能够以更优惠的条款（如更低利率或更长期限）用新贷款替换现有贷款。这一金融策略在减轻家庭和企业借款人的债务负担方面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其经济困难时期充当稳定力量。然而，传统银行业的监管环境往往使金融不确定性时期的再融资过程缓慢且缺乏灵活性。FinTech平台通过利用技术创新简化流程并提高借款人可及性，改变了再融资格局。与传统银行贷款机构不同，FinTech平台在不同的监管框架下运营，依赖于基于平台的贷款发放和投资者资金，而非资产负债表贷款。这种结构使得再融资过程更加省时和低成本，并减少了对密集型人工筛查的需求。此外，使用大数据技术评估贷款申请降低了信用风险评估的成本，从而缩短了贷款处理时间，并可能改善风险定价。鉴于再融资在缓解财务困境中的重要性以及FinTech平台的运营优势，考察FinTech平台如何区别对待再融资借款人与其他借款人至关重要。由于再融资借款人通常反映的是现有债务的重组而非新借款的发起，FinTech平台凭借其运营灵活性，有可能选择向这些借款人提供更优惠的条款。再融资可以通过降低利息支出、简化还款结构或延长还款期限来改善借款人的偿债能力，这可能影响贷款机构如何评估其信用状况。此外，由于感知到的内在违约风险较低，贷款金额可能更高、期限可能更长。另一方面，再融资借款人有可能提前还款从而打乱贷款机构的投资计划，贷款机构可能面临更高的再投资风险。这种情况在利率下降环境中将更为严重，导致对再融资借款人适用更高的利率。2. Prosper对借款人的差别待遇是否取决于经济环境？我们进一步考察对低风险借款人的优惠条款是否在不同经济环境中存在差异。已有研究表明，FinTech平台在流动性冲击和自然灾害期间在扩大信贷可获得性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比传统银行更快地发放贷款并具有更高的信贷供给弹性。FinTech贷款的易得性加上缺乏严格的抵押品要求，使这些平台尤其对于高杠杆家庭和小型企业具有吸引力，在其财务困境时期提供关键支持。然而研究也揭示，在危机期间这些平台上的贷款量下降，其驱动力来自FinTech贷款机构的信贷供给减少和违约率上升。随着违约率上升，FinTech平台往往收紧其贷款标准，导致获批贷款减少和可用信贷收缩。这种供给侧的收紧和借款人风险规避情绪的增强，进一步在经济下行期间减少了贷款申请量。这些对比模式表明，FinTech贷款中借款人层面的差异化受到更广泛的金融条件的影响。货币政策既影响资金的可得性，也影响在这些平台上提供资金的投资者的风险容忍度。这些金融条件的转变延展出一个重要的问题：Prosper对经济冲击的响应是否延伸至其对再融资借款人和重复借款人的处理？从疫情后的货币宽松到随后的紧缩，这样的转变为考察FinTech放贷行为如何响应变化的融资条件提供了一个自然实验环境。因此，我们比较了新冠疫情前、疫情冲击后的货币政策宽松阶段以及随后由通胀压力上升和地缘政治扰动引发的货币政策紧缩阶段的放贷决策，以此评估借款人层面的贷款条款差异化程度是否在这些制度之间系统性变化。3. FinTech贷款机构是作为银行贷款的替代者还是互补者，这取决于货币政策制度吗？FinTech平台作为传统银行的替代者或互补者的角色，在金融危机和信贷供给冲击期间的学术文献中引起了相当大的关注。当信贷供给受到约束时，FinTech平台，尤其是点对点（P2P）贷款，往往作为传统银行的替代者出现。在监管引致的银行业冲击之后，P2P贷款显著增加，借款人质量向此前依赖银行的较低信用借款人发生了显著转移。现有文献表明，FinTech平台是充当替代者还是互补者，取决于其所服务的借款人细分群体以及传统银行业中占主导地位的信贷供给条件。当FinTech主要服务于受银行信贷约束或被银行信贷排斥的借款人时，它发挥替代功能。相反，当它向也能获得银行信贷的借款人提供更快或更灵活的融资时，它互补传统贷款。在此基础上，又产生了一个问题：FinTech贷款平台如何适应对比鲜明的货币政策环境？近期的宏观经济冲击引发了显著不同的政策回应：疫情引发的经济崩溃导致了前所未有的货币宽松，而随后全球供给中断和地缘政治紧张加剧的通胀压力则促使政策转向货币紧缩。这些迥异的政策制度为考察FinTech平台如何响应变化的金融条件而调整其放贷行为提供了有用的设定。三. 数据来源我们的研究依托于来自Prosper的综合性数据集，Prosper是美国最大的P2P贷款平台之一。Prosper专门提供最高50,000美元的贷款，用于多种用途，包括债务再融资、房屋装修和小型企业融资。Prosper设定固定的贷款利率，借款人在其贷款发布前必须同意该利率。投资者随后竞标为这些贷款提供资金，只有当达到规定的承诺门槛时，资金才会到位，从而防止借款人与贷款人之间进行任何协商。Prosper将已定价的贷款申请分配到不同的投资渠道，并通过明确的机制决定投资者对贷款融资的接入和参与。四. 实证模型1. 再融资借款人的FinTech贷款条款我们在借款人——贷款层面采用普通最小二乘法（OLS）框架，研究第一个研究问题，即再融资对首次借款人和重复借款人FinTech贷款条款的影响，如方程（1）所示：??=?+?₁·Refinance+?·Controlsᵢ+FEₛ+εᵢ(1)?ᵢ代表我们所考察的被解释变量：FinTech贷款金额（以千美元计）、借款人利率（年利率）和贷款期限（月）;下标i代表借款人-贷款数据点;FinTech贷款金额代表通过Prosper发放的贷款价值;借款人利率反映平台设定的年化百分比利率，贷款期限表示贷款的持续时间;主要关注变量是再融资虚拟变量，如果借款人将债务再融资指定为贷款用途，则该变量取值为1，否则为0;估计系数β₁的符号将表明再融资借款人是否获得显著不同的贷款条款,该变量使我们能够区分用于再融资的贷款和用于其他用途的贷款。2. 经济周期与FinTech贷款条款为评估再融资的影响如何随经济环境变化，我们通过将再融资（Refinance）与时期指标交互，扩展了基准模型：?ᵢ=?+?₁·Refinance+?₂·Tightening+?₃·Refinance×Tightening+?·Controlsᵢ+FEₛ+εᵢ(2)我们定义了三个不同的子时期：新冠疫情前（Pre-COVID）、货币政策宽松和货币政策紧缩，从而捕捉宏观经济和货币政策条件的差异。这一划分与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重大转变相一致。交互项系数?₃捕捉了再融资在这些不同宏观经济制度下如何影响贷款条款。如果再融资借款人被视为违约风险较低，那么当宽松政策条件增加了信贷可获得性和再融资需求时，他们很可能获得更高的贷款金额和更低的利率。我们进一步考察了首次借款人与重复借款人之间的异质性。重复借款人可能在货币宽松时期从再融资中获益更多，而首次借款人在货币紧缩时期可能面临更严格的审查和较不利的贷款条款。3. 时变借款人质量与FinTech相对于银行的角色为考察Prosper在不同货币政策制度下是作为传统银行的替代者还是互补者，我们使用FICO评分类别评估借款人质量迁移。我们估计以下逻辑回归（logisticregression）模型：logit[Pr(FICO_Rangeᵢ=1)]=?+?₁·TimePeriod+?·Controlsᵢ+FEₛ+εᵢ(3)FICO_Rangeᵢ是一个二元指示变量，如果借款人i属于特定的FICO区间则取值为1，否则为0；TimePeriod表示新冠疫情前（Pre-COVID）、货币宽松或货币紧缩。我们如第1节所述控制了借款人特征和宏观经济条件，包括州固定效应和时间固定效应。标准误在州层面进行聚类。回归系数捕捉了相对于Pre-COVID基期的借款人质量变动。基于宏观经济差异，我们预期在货币宽松期间，Prosper会吸引更高质量的借款人，这类借款人通常既能获得fintech贷款也能获得银行贷款。这表明fintech平台起到互补作用。4. FinTech贷款与银行市场集中度我们检验评估FinTech贷款机构角色的替代方法。仅关注借款人构成可能忽略地方银行结构和市场动态的作用，因此为补充我们的借款人层面分析，我们研究银行市场结构是否影响FinTech贷款活动。我们通过将来自FDIC存款摘要的州级季度银行分支数量和市场占有率数据与FinTech贷款发放数量、平均贷款金额合并，构建了一个面板数据集。具体如下方程（4）所示：?_{?,?}=?+?₁·HHI_{?,?}+?₂·TimePeriod+?₃·HHI_{?,?}×TimePeriod+?·Controls_{?,?}+FEₛ+ε_{?,?}(4)被解释变量?_{?,?}代表日均贷款发放总数和平均贷款规模；HHI（赫芬达尔-赫希曼指数）捕捉一个州内银行间的市场份额分布。较高的HHI值表示银行集中度更高，而较低的HHI值表示银行竞争环境更激烈；?₃捕捉银行集中度与FinTech贷款之间的关系在新冠疫情前、货币宽松和货币紧缩时期之间的差异。如果FinTech平台互补传统银行业，我们预期在银行集中度较低的州，FinTech贷款活动会更高，表现为?₃为负。五. 实证结果1. 再融资借款人的FinTech贷款条款下表报告了基准OLS（回归（方程1）的结果，表明再融资相比其他借款人获得了更大金额、更低利率和更长期限，与显著更优的贷款条款相关联，符合预期。2. 经济周期与FinTech贷款条款FinTech平台为再融资借款人提供优惠贷款条款，具体表现为再融资借款人获得更大的贷款金额、更低的利率和更长的期限，且对重复借款人的效应更强。再融资的效应也随货币政策制度而变化。在货币宽松时期，再融资与更大的贷款规模和更低的借贷成本相关，尤其是对首次借款人。在货币紧缩时期，贷款对首次借款人变得更加限制，而重复借款人继续获得相对更优惠的条款。总而言之，我们的研究结果表明，FinTech平台在各货币政策制度之间调整贷款条款，同时为具有既定信用记录的借款人维持更有利的条件。3. FinTech与银行：替代还是互补？FinTech平台既可以作为传统银行的互补者，也可以作为替代者，具体取决于借款人的信贷可及性和当前的经济环境。当借款人具有广泛的信贷获取渠道时，FinTech平台通过提供替代性融资渠道来补充银行贷款。在这种情况下，银行与FinTech平台之间的借款人基础存在重叠。然而，在风险加剧时期或对于信用状况较弱的借款人，FinTech平台可能充当替代者，提供银行不太愿意发放的贷款。这将导致FinTech平台服务于风险较高的借款人，从而减少与银行在借款人基础上的重叠。六.结论本文考察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FinTech贷款平台——Prosper，如何在不同货币政策环境下调整其信贷配置策略。通过对这些时期贷款特征和借款人质量的详细分析，我们发现再融资借款人（尤其是重复借款人）始终获得更优惠的金融条款，这反映了他们既有的信用记录和较低的风险认知。相比之下，首次借款人的条款因各次危机的不同经济环境而存在显著差异。在货币宽松时期，FinTech贷款通过吸引更高质量的借款人补充传统银行，并积极参与银行市场集中度较低的州。这些模式表明，宽松的货币条件使FinTech贷款机构在银行竞争本已激烈的市场中能够更有效地与传统贷款机构竞争。相反，在货币紧缩时期，FinTech贷款越来越多地替代传统银行，特别是在银行市场集中度较高的州。随着借贷成本上升和风险规避情绪加剧，低质量借款人从传统银行获得贷款变得更加困难，这些借款人因此越来越多地转向FinTech平台获取信贷。此外，我们的研究结果表明，在货币紧缩时期，重复借款人在维持借款人质量方面比首次借款人表现出更大的韧性，突显了平台即使在不利条件下对既有借款人的信心。这些发现凸显了FinTech贷款平台在不同货币政策制度下角色的演变。政策制定者应考虑促进创新并减轻与FinTech贷款相关的潜在风险的框架，尤其是当这些平台在货币紧缩时期越来越多地替代传统银行业务时。监管措施可包括监测信用风险管理实践，并确保FinTech贷款机构维持稳健的风险缓冲，以防止系统性脆弱性。此外，促进FinTech平台与传统银行之间更大程度的合作——尤其是在流动性最受约束的时候——可能会改善信贷分配。 查看更多